← 目录 第五章《水源》

十二月二十一日。早上六点四十分。天还是灰的。

江汝龙几乎一夜没睡。不是因为冷——接待站的教室里有暖炉,周女人夜里来加过一次煤——他听到了——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——很轻——但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——"咔"了一声——醒了——然后没再睡着。

他在想陈敏。秦天明说她在镇上——在安全的地方——但"安全"这个词在末日之后被重新定义了——以前的安全是"没有危险"——现在的安全是"危险被控制住了"或者"危险是已知的"——哪种意义上的安全?秦天明没说。

还有一件事:秦天明说"你有一个人在我的网络里"——除了陈敏还有谁?赵刚?不可能——赵刚和他一起从省城出来的——除非赵刚在进入省城之前就已经是秦天明网络里的人——那卷三里赵刚的出现就是一个局——从一开始就——

他把这个想法放下了。没有证据。只有猜疑。猜疑在夜里会长大——像蘑菇——黑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——早上见了光就不长了——但现在没光——他只能等光。


七点十分。秦天明来了。

不是秦天明本人——是昨天在"老秦家"门口见过的那个年轻人——穿深色外套——没说名字——他站在教室门口——敲了两下门框——"咚、咚"两声——间隔大约零点八秒——节奏式的敲门——说明他在控制——不是急的——不敲门框——门是开着的——他可以走进来——但他选择敲——表示尊重——或者表示控制——两种解读都行。

"秦先生让我来接你。"年轻人说。"赵刚另外有人安排——今天你一个人去。"

一个人。秦天明不让他带赵刚。为什么?分开他们?还是赵刚另有用途?

江汝龙站起来。他没带包——包留在了教室——里面的东西(包括陈敏的字条)在夹层克的暗袋里——贴身——和昨天一样——心跳能传到纸面上——如果有人搜身——暗袋能摸到——但如果搜的人有经验——暗袋不是秘密——。

"走吧。"他说。


西塘镇的早晨比江汝龙预想的要安静。

不是没人——是人都在——但很少声音——没有汽车——没有广播——没有狗叫——三年了——镇上的狗要么死了要么跑了——没有狗叫的早晨像少了一种颜色——听觉上的某种频率没了——人会觉得安静得不正常——但在末日之后的第三年——这是一个正常的安静。

年轻人带他走的不是昨天的主街——是另一条路——更窄——大约两米——两边的房子更旧——墙面上的污渍更多——那是在三年里慢慢积累起来的——灰尘、雨水痕迹、霉斑——颜色是灰褐色的——像一张没洗过的脸——

"我们看水源。"年轻人终于开口了——从接待站出来走了大约十分钟——他第一次说话。"秦先生说你应该先看水源——再决定要不要加入联盟。"

水源。秦天明要先展示水源——而不是先谈条件——这是"先给你看东西再说话"的策略——有点像卖东西的人先带你看了实货再谈价——但这个"货"是生存的根本——不是能讨价还价的——你能看到它——你就已经输了——因为你已经知道它值多少——

水源在哪里?镇子的北面——昨天望远镜里看到墙外有河——那条河叫什么?地图上没标——可能叫"西塘河"——以镇命名——那水源应该就是那条河——但河在墙外——怎么能叫"水源"?除非——

"我们从墙的另一个门出去。"年轻人说。"水源在河西岸——河从镇西边流过——我们叫它西塘河——但水源不在河里——在河西岸的一个泵站里——泵站有井——深水井——大约八十米深——那是镇上所有人的饮用水来源。"

泵站。深水井。八十米。那水量有多少?一天能抽多少方?够多少人用?秦天明控制了这个泵站——所以他控制了水源——这是权力的物理基础——不是因为他是"秦先生"——因为水——


泵站在河西岸大约四百米处。走路十多分钟。

是一个水泥建筑——一层——大约一百平——顶上有铁梯可以上到平顶——可能上面有太阳能板——江汝龙看到了——泵站屋顶确实装了太阳能板——大约六块——每块约二百瓦——总共一点二千瓦——在晴天大约能发六度电——够抽多少水?抽水电机大约三千瓦——六度电能抽两小时——两小时能抽多少方?看泵的扬程和流量——如果扬程三十米流量每小时十方——两小时抽二十方——够多少人用一天?每人每天五十升——二十方够四百人用——如果镇上有三百到四百人——刚好够——

"你在算数字。"年轻人的声音从旁边来—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江汝龙旁边——大约一点五米——进入了一对一的对话距离——"秦先生说你会算——他看对了。"

江汝龙没回应。他在算另一个数字:如果秦天明控制了这个泵站——他控制了全镇的水——那他用这个控制了多少人?三百?四百?还是五百?如果更多——水不够——他会削减配额——或者他不用削减——用水的人自己会省——人在缺水的时候会自己省——不需要被命令——那是生物本能——

泵站的门开了。里面有人——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男人——穿深蓝工装——可能是泵站的技术员——或者只是被安排来看泵站的人。

"这就是我们的水源。"年轻人说。"每天抽两次——早上六点到八点——下午四点到六点。所有居民在这两个时间段到泵站来取水——每户每天限二十升——四口之家就是八十升——够喝够做饭但不太够洗澡——所以他们不怎么洗澡——镇上味儿有点大——你应该闻到了。"

味儿。江汝龙确实闻到了——一种混合的气味——人味、食物味、不洁净的衣物味、还有——淡淡的——屎尿味——那个味儿在镇子的某些角落能闻到——说明排污系统不太好——或者完全没在运作——三年了——下水道第一次堵了之后——可能没有再通——人们改在地上解决——或者改在桶里——然后——那个味儿——

"你想到问题了。"年轻人说。"对——排污。水进来——还要出去——我们现在的排污系统靠的是镇子北面的一条旧沟——但那条沟在夏天会堵——堵了之后水会漫到路上——然后——你知道的——"他没说完——但意思清楚——水漫出来之后会带出沟里的东西——包括人排泄的东西——那会生病的——

生病。那正是江汝龙在想的事。陈敏字条上写过一个"发烧的人"——在第一个加油站——那个人的村子可能已经被污染了——巢母的孢子通过水传播?或者是通过其他途径——但水是常见的传播媒介——

"秦先生想让你看的——不只是水源。"年轻人说。"他在那边等你。"


泵站北面大约两百米。有一片地——不是农田——是空地——大约两个足球场大小——空地上搭了很多棚子——蓝色塑料布的——那种厚一点的——阳光照上去会反光——反的光是蓝的——但是不均匀的蓝——因为塑料布有褶——褶的阴影让蓝色一块深一块浅——像天空的碎片——

棚子下面有人。很多。不是在工作——是在排队——排到某个地方——那个地方有一个绿色的帐篷——帐篷口有一个人——在发东西——什么?看不清——距离大约五十米——

"那是我们的大灶点。"年轻人说。"联盟每天给每个人提供一顿热饭——中午十一一点——晚上五点——在那里的帐篷领。你要加入联盟——这顿饭就是你的——加上你自己的早晚两顿——合起来大约两千卡——够一个成年人维持基本生存。\"

大灶。联盟提供。两千卡。这比江汝龙在省城的时候给队伍提供的标准低——他在省城的时候每人每天大约两千五百到三千卡——但那是初期——食物还多的时候——现在三年了——两千卡是一个合理的数字——说明秦天明的资源管理是精确的——他知道每个人每天需要什么——他给的是维持线——不是舒适线——

"你来。"年轻人又带路了。

这次走的方向是南——回镇子——但走的是外圈——沿着墙的内侧走——大约走了三百米——到了一个地方——墙上有门——但不是正门——是一个小门——宽度大约一米——只能容一人通过——门锁着——年轻人拿出了一把钥匙——开的——

门后面是梯子。往下。地下。

"下面是什么?"江汝龙问。

"粮仓。"


(第五章 待续)

"粮仓。"

年轻人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没有再说话。他走下了梯子——铁梯——踩在横档上的声音是"咣、咣"——横档是空心的方管——壁厚大约一点五毫米——踩上去会变形一点点——但不会断——安全系数大约三——能站两百公斤——但一个人站上去的时候声音还是"咣"——空腔的共鸣——

江汝龙跟着下去了。

地下比他想的要大。不是一间——是一个系统——走廊连着门——门是防火门——但没关——因为没必要——粮仓不需要防火——需要防潮——门的下面有门槛——门槛的高度大约十厘米——那是防潮的——湿气从地面上来——门槛能挡住——但不是完全挡住——只是减缓——

第一个门里面是米。用编织袋装着的——堆了大约两层——每层大约一点五米高——两层三点米——从地面到天花板大约三米五——还剩五十厘米的空间——那是通风层——热空气上升——如果从下面来——会在天花板附近积攒——如果积攒太多——会在天花板表面结露——水从天花板滴下来——滴到米袋上——米会霉——所以必须有通风层——那五十厘米的空间就是设计给空气流动的——

"三个月。"身后的声音——不是年轻人——是秦天明。"够全镇三百人吃三个月——当然不是每天三顿白米饭——是大米混合了杂粮——玉米碴、红薯干、干豆——这样算下来能撑五个月——但如果发生天灾——比如连阴雨让外围的临时种植全部损失——那就只有两个月了——"

江汝龙转过身。秦天明站在门口——他没有进来——站在门口的光区里——背光——脸是暗的——但身形看得很清——肩宽——不是特别壮——但骨架大——身高大约一米七五——比江汝龙矮五厘米——但站在暗处看起来更高——因为人的视觉有"暗处显高"的偏差——不知道为什么——可能是进化里留下的——在暗处判断一个东西是否威胁——高估尺寸更安全——

"两个月不算长。"江汝龙说。

"对。不长。"秦天明走进来了——从门口的光区走进粮仓内部的暗区——眼睛适应了一下——大约两秒——暗适应——视网膜上的视紫红质在暗处开始再生——过程大约需要五分钟才能完全——但两秒足够看到大概了——"所以需要有人能帮我把期限拉长——或者找到新的粮源——你在省城——你们省城大学有农场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——以前有——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——你在省城待了几个月——你应该知道。"

省城大学农场。在省城东边大约十五公里——卷三里提到过——江汝龙去过一次——但那是卷二或者卷三的事——农场的位置、规模、是否还在运作——他不确定。

"我不确定农场还在不在。"

"不确定——就是有可能在。"秦天明的声音里有一个很小的笑的痕迹——声纹上有一个轻微的抖动——大约是二十赫兹的幅度——很小的——但能被检测出来——"这就够了——可能性——不需要确定性——在乱世里——确定性是奢侈品——可能性才是通货。"

通货。秦天明在用一个经济学术语——"可能性才是通货"——这句话江汝龙记下了。可能在以后有用——或者现在就有用——秦天明在用这句话做什么?说服他加入?还是展示自己的哲学?

"我想见陈敏。"江汝龙说。

沉默。大约四秒。秦天明没有立即回答——他在想——或者他在等江汝龙把这句话说完——但江汝龙说完了——一共只有五个字——"我想见陈敏"——没有"可以吗"——没有"请你安排"——他在陈述——不是请求——

"可以。"秦天明说。"现在。"


陈敏在一栋楼的二层。不是"老秦家"——是另一栋——叫什么——没看到牌子——或者牌子被摘了——楼的外墙有弹孔——和加油站的弹孔类似——但更多——大约十几个——分布不规则——说明不是一次交火——是多次——或者一个人在不同时间朝这栋楼开过枪——那意味着不同的人在不同时刻来过——或者同一个人来过多次——

秦天明走在前面。赵刚呢?江汝龙又想起来——赵刚从早上被分开之后一直没出现过——他在哪?在接待站?还是在镇上的某个地方被"安置"了?"安置"——这个词听起来比"扣押"好听——但实际上是同一个动作——

二层的走廊很短——大约十米——两边有门——大概四五个房间——其中一间的门是开着的——门里面是亮的——电灯——和西塘镇其他地方一样——有电——

"她在里面。"秦天明在开着的门口停下了。"你自己进去。我在这儿等。"

江汝龙走进去了。


房间不大。大约十五平。一张床——铁架的——铺了褥子——褥子上面是被子——叠了——军式的叠法——角是直角——边是直线——有人在意这些——陈敏在意在——

陈敏坐在窗边。窗户是开着的——十二月——零下——开窗户——为什么——为了通风?还是为了听外面的声音?窗户对面是镇子的北墙——从二层看墙顶能看到——墙外是田野——田野上有没有人在走?看不清——距离远——

"江队长。"陈敏说话了。没有转头——声音平静——大约六十分贝——"我猜你会来。但不是这么快。"

江汝龙走到她对面——大概两米——站住了。他在看她。她瘦了——比省城的时候瘦了——脸颊的肉少了——颧骨更明显了——眼窝深了一点——那意味着她在西塘镇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吃够——或者她在西塘镇吃的和别人不一样——别人两千卡——她可能一千五——或者更少——

"你为什么在字条里说你对不起。"江汝龙问。他没有坐下——站着的姿势让他有控制权——或者他只是不想坐下——坐下意味着"我会待一会儿"——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待一会儿——

陈敏终于转头了。她的眼睛红了一圈——不是哭的——是没睡够——血管充血——眼白部分有红色的条纹——那是结膜下出血的痕迹——说明她最近有过一次血压突然升高——或者她在某次动作中憋气了——比如用力搬了重东西——或者——她在哭的时候憋气了——

"因为我没有跟你道别。"陈敏说。"我应该当面说——但我没有——我怕我说了之后你会阻止我——或者你会跟我一起来——那不行——我来西塘镇这件事只能是我一个人来——"

"为什么?"

陈敏看了他大约三秒。三秒——和秦天明看他的时间一样——但陈敏的三秒是他认识的陈敏的三秒——不是秦天明——"因为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找安全的地方——我是为了找尚书令要找的那个东西——他让我帮他找——但我没有帮他——我选择了帮你——所以我在走之前应该跟你说——但我没有——对不起。"

尚书令要找的东西。海关记录。陈敏知道尚书令在找什么——但她没有帮尚书令找——她帮了江汝龙——那意味着陈敏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是在江汝龙这边的——不是尚书令那边的——

"尚书令要找的什么东西?"江汝龙问。

"一张清单。"陈敏说。"二〇二二年第三季度——海关进口的那批仪器——清单上有哪些——从哪国来——最终用户是谁——尚书令认为那张清单能解释巢母是哪来的——或者至少能解释第一批感染者是怎么被制造的——"

清单。海关进口仪器的清单。江汝龙在想:秦天明知不知道这张清单?如果陈敏在西塘镇——秦天明有没有问过她这件事?

"秦天明知不知道清单的事?"

陈敏犹豫了。大约两秒。两秒的犹豫——说明她知道答案但她不确定该不该说——或者她不确定江汝龙知道之后会做什么——

"他知道。"陈敏终于说了。"他也有一张清单——不是海关的——是他自己的人从别的渠道搞到的——他的清单上的东西和尚书令找的东西有重叠——但更深入——不止是仪器——还有人——"

人。秦天明也在找人。找哪些人?和巢母事件有关的人?还是——

"他找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叫'梁嘉'的?"江汝龙问。梁嘉——卷三里提到过——可能是巢母事件的源头——或者关键人物——

陈敏的眼睛变了一下。瞳孔的大小——大约零点四毫米的变化——很小——但江汝龙看到了——因为他们的距离是两米——而且他在看她的眼睛——瞳孔变大了——意味着她看到了一个她认识的词——"梁嘉"这个词她认识——或者她知道梁嘉——

"你认识梁嘉?"江汝龙追问。

"秦天明的人正在找他。"陈敏说。"梁嘉可能在西边——很西边——青藏高原上——或者更西——秦天明说如果找到梁嘉——就能结束这一切——"

结束这一切。秦天明想结束巢母的威胁。那他的目标和江汝龙的目标是一样的——或者应该是一样的——那为什么陈敏会觉得需要道歉?为什么她觉得江汝龙会阻止她来西塘镇?

"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?"江汝龙问。

"因为如果我告诉你——你就会想跟我一起来——或者你会想阻止我——不管哪种——都会改变你已经选好的路——你的路不是跟我一起找梁嘉——你的路是带你的队伍走到一个安全的地方——建立一个新的开始——秦天明这里可能是那个地方——但你自己要判断——不是我替你判断。"

江汝龙没有回答。他在想她说的话——"你的路不是跟我一起找梁嘉"——那他的路是什么?带队伍到安全的地方——建立新开始——那和秦天明的"联盟"是同一个方向——那他为什么犹豫要不要加入?

或者他犹豫的不是要不要加入——是加入之后他还是不是自己——或者他的队伍还是不是他的——

"秦天明让你带话给我吗?"江汝龙问。

陈敏摇了一下头。动作很小——大约十度——"没有。他不需要带话——他让你自己判断——他说你会选对的——因为你是江汝龙——你做的事一直是你选的——不是别人让你做的——"

一直是他自己选的。那他现在应该选什么?

"我要回去了。"江汝龙说。"明天早上——我给你答复——关于秦天明的提议。"

陈敏点了一下头。"好。"

江汝龙转身走出了房间。走廊里秦天明还在——他靠在墙上——姿势很随意——但眼睛是亮的——说明他在想事情——或者他在听——从房间门到走廊这段距离——声音能传过来——虽然门是开着的——但角度不对——可能听不清内容——但能听到声音的大小和节奏——知道他们在对话——不知道内容——

"决定了?"秦天明问。

"明天早上给你答复。"

"好。"


(第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