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目录 第六章《粮食》

十二月二十二日。早上六点。

江汝龙几乎没睡。昨天从陈敏那边回来之后——他在接待站的教室里坐到了天亮——赵刚在——他回来了——什么时候回来的江汝龙不知道——赵刚坐在教室的另一个角落里——没有睡——或者在装睡——江汝龙没有问。

秦天明的提议——加入联盟——他还没决定。但在六点十分有人来敲门的时候——还是昨天那个年轻人——说"秦先生请你去吃早饭"——江汝龙意识到:不是他在决定时间——是秦天明在决定。


早饭在"老秦家"。

秦天明坐在昨天的同一个位置。对面多了一个位子——给江汝龙。菜已经摆上了:粥、咸菜、煮鸡蛋——鸡蛋——末日之后鸡蛋是奢侈品——鸡在第三年大多数已经死了或者不再下蛋——因为饲料——或者因为应激——鸡在持续的压力下会停止产蛋——这和人类在危机下月经停止是同一个机制——身体在说"现在不是繁殖的时候"——

"鸡蛋哪来的?"江汝龙坐下来之后问。

秦天明剥蛋壳的动作停了一下——大约零点三秒——然后继续。"镇北有个养鸡的。三十二只鸡。每天大约能收十二个蛋。大部分给老人和孩子——你今天能吃到是因为你是客人。"

三十二只鸡。十二个蛋。九分之四——百分之四十四——分给老人和孩子之后剩下多少?可能没有剩——但秦天明有鸡蛋——说明养鸡的人在联盟的体系里——或者秦天明直接管着鸡——

"你考虑好了吗?"秦天明问。直接。没有前奏。

"没有。"江汝龙说。"我需要知道的更多。你的联盟——怎么运作的?你用什么控制这么多人?水和粮——够——但够多久?如果有人不服从呢?"

秦天明看了他三秒。三秒——和昨天一样——他在读。或者他在想怎么回答。或者他喜欢用沉默来施加压力——三秒是足够长到让人不舒服但又不够长到让人反感的一个间隔——精心选择的——

"联盟不是我的。"秦天明终于说了。"联盟是大家的。我只是一个——协调人。大家选的我。当然不是民主选举那种选——是乱世里的选——谁能让大家活下去谁就是头——我能让大家活下去——所以我是头。就这么简单。"

大家选的。江汝龙在想:在座的是不是"大家"真的选的——还是秦天明安排的一场戏——或者更微妙——秦天明确实让一部分人活下去了——他们因此认他——这不是假的——但不代表他真的是大家选的——

"如果我加入——我要什么位置?"江汝龙问。

"路线勘探。我昨天说了——你从省城走到这里的经验——我需要这个——我的人在找梁嘉——但他们在省城方向没有经验——你加入之后——你带他们去省城——找梁嘉——或者找别的——看情况。"

找梁嘉。秦天明在找梁嘉。陈敏说秦天明找到梁嘉就能结束这一切。那加入联盟等于帮秦天明找梁嘉——那和江汝龙自己的目标是一致的——看起来——

但陈敏还说尚书令也在找同一张清单——那秦天明和尚书令是在竞争?还是合作?不确定。

"我加入。"江汝龙说。"但我有两个条件。"

秦天明示意他说。

"第一——陈敏不能是联盟的人。她不是我的——也不是你的——她自己选择。第二——我的队伍——九个人——不能在联盟里被打散。他们跟着我——我带着他们——你不能把他们分开安排。"

秦天明看了他大约四秒。四秒比三秒长一点——但还是在舒适的区间内——"可以。两个都行。陈敏不是联盟的人——她也不是我的——她自己选择——我同意你说的。你的队伍——九个人——你可以带着——他们进入联盟之后——技能归联盟调度——但人归你管——这没问题。"

技能归联盟调度。人归江汝龙管。那意味着:赵刚可能会被联盟派去修设备——但赵刚还是江汝龙的人——如果江汝龙说"赵刚跟我走"——赵刚就能走——或者理论上能走——实际上会不会有事——不知道。

"好。"江汝龙说。"我加入。"


签字。

不是正式的合同——是一张纸——上面写了一些条款——秦天明口述——那个年轻人写的——字是楷书——很工整——像练过的——或者他以前是文书——在镇上管档案或者户籍——

江汝龙在签字之前把条款读了一遍。一共七条。主要内容:

一、江汝龙及其九人队伍加入"西塘镇幸存者互助联盟"。 二、人员技能由联盟统一调度,但队伍建制保留。 三、粮、水按联盟标准配给。 四、不得私自建立武装(猎枪等除外,需登记)。 五、夜间宵禁后不得外出(十八点至次日六点)。 六、有义务参加联盟组织的集体劳动或者防御任务。 七、违反条款者,由联盟议事会裁决(秦天明、周女人、及另外三人——共七人组成)。

议事会。七人。秦天明是其中之一。那议事会可以否决秦天明吗?或者秦天明可以否决议事会?条款没写。漏洞。

但江汝龙还是签了。他用的是口袋里的笔——圆珠笔——和陈敏字条不同的笔——他的圆珠笔写的字不出墨水不均匀的线条——因为他很少写字——笔尖的珠子可能卡了——但签了——"江汝龙"三个字——笔画有点抖——不是因为犹豫——是因为笔不好——

"欢迎加入。"秦天明说。伸手。握手。

江汝龙握了。秦天明的手——干的——掌心有茧——不是写字或者握笔的茧——是握硬东西的茧——比如——工具柄——或者——枪柄——不确定——但茧的位置在掌心偏下方——拇指根部对面——那是握一个圆柱形手柄的时候主要受力的位置——枪柄的截面是圆的——工具柄也是——无法区分——

"今天你不用做事。休息。熟悉镇子。明天早上——我派人和你去省城方向——先找梁嘉的线索。"

江汝龙点头。走出了"老秦家"。


十二月二十二的下午。

江汝龙在镇子上走。没有目的。就是走。看。

镇子比昨天看到的更破一点。昨天他是跟着秦天明走的——路线是选定的——今天他自己走——路线是自己选的——在自选区见到的东西和在指定区见到的不一样——

巷子。窄。大约一点二米。两边墙上的污渍更多了——还有涂鸦——昨天看到的"秦先生辖区"之类的——今天看到的是另一种——"血债血偿"——"杀人者死"——"不要信外乡人"——这些都是不同时间的涂鸦——不同的手写的——意思也不一样——前两种是愤怒的——后一种是警惕的——三个时间段——或者三种不同的危机感——

有一个巷子转弯处——地上有一块暗色——不是阴影——是痕迹——颜色的差别——在灰色的地面上——那块大约三十乘四十厘米的暗色——江汝龙蹲下来看了——痕迹的边缘有浸润的现象——液体在多孔表面扩散的结果——如果是血——三年的时间——血里的血红蛋白已经分解了——颜色应该从红变黑——但这块是暗的——不是纯黑——是暗红——可能时间没有三年——可能只有几个月——或者一年——

有人在几个月前在这个巷子里流了血。可能死了。或者只是伤了。但痕迹留下来了。

"你不应该一个人在这里走。"

声音从后面来。江汝龙站起来转身。赵刚。他什么时候跟上来的——不知道——可能跟了有一段了——江汝龙在想事情——没有注意听脚步——

"你什么时候来的?"

"一直跟着。从你说要一个人在镇上走走开始——我就在后面了。"赵刚的声音——和平时一样——平稳的——大约六十分贝——"秦天明同意吗?"

"他不知道。我自己要走的。"

赵刚没再问。他在看地上的那块暗色。看了大约两秒。和江汝龙看的时间一样——"血。不是很久。半年到一年。可能是一个人的——也可能不是——要看渗的范围——这么大——不止一百毫升——可能伤得不轻——或者死的那一瞬间流了很多——"

赵刚知道血迹。他说这个的时候不是在猜——是在判断——基于知识——这种知识——狱警有吗——或者他的"不同的过去"有——

"你以前——"江汝龙开口了。

"别问。"赵刚打断了他。打断得很快——大约零点二秒的反应时间——那是"早就知道会被问到"的人的反应——"该你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。现在先——看镇子。记路。我们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。——"

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。江汝龙没想过"一段时间"有多长。但赵刚在想这个——他在看路——记路——说明他在预期可能要快速离开——或者快速找到出口——

"好。"江汝龙说。


傍晚。回到接待站。

赵刚还是住在接待站——他没有被安排进镇内——或者秦天明把他忘了——或者秦天明故意留他在外面——作为江汝龙和镇内之间的一个缓冲——

江汝龙走到教室外面。天还没全黑。他拿出陈敏的字条——还是那张——折痕已经很明显了——他打开——又读了一遍——

背面那句"尚书令不是等——他在躲。"——他现在知道尚书令在躲谁了。秦天明。尚书令在躲秦天明。那为什么尚书令不告诉江汝龙?为什么他要一个人去B3-4区的地下二层找那张清单——而不让江汝龙知道?

因为尚书令知道——如果江汝龙知道了秦天明在找他——江汝龙会怎么做?会来找秦天明——然后可能会和秦天明正面冲突——或者——会加入秦天明——尚书令在躲的不只是秦天明——他还在躲"江汝龙加入秦天明"这个结果——

那陈敏为什么也来西塘镇?她说她是来找尚书令要找的东西——但她没有帮尚书令——她帮了江汝龙——那她到西塘镇来——是为了监视秦天明?还是为了阻止江汝龙加入秦天明?

江汝龙把字条折好。突然他有一个感觉:这张字条他不应该再留在身边了——按照陈敏的"到西塘镇之后再烧"——时间应该是到了——但陈敏现在就在西塘镇——"到了"的定义变了——

那他应该现在烧掉字条。但用火柴——他有吗——口袋里有一个打火机——赵刚给的——他说"你可能需要"——什么时候给的——江汝龙不记得——可能是在接待站——也可能更早——

他拿出打火机。金属外壳——有点沉——不是一次性塑料的——是金属的可充气的——品牌的——Zippo——或者像Zippo的——二战美军的标配——也许不是美军——但Zippo的生产历史很长——不说明什么——

他在想把字条点着。纸在打火机的火焰里卷起来——变黑——变成灰——灰被风吹走——痕迹消失——但陈敏的字条——她写了三个时间段——如果烧掉——那些信息就没了——但他已经记住了——他不需要纸了——

或者他需要纸。如果他想再读一遍呢?或者陈敏万一需要呢?如果陈敏想再看到自己写的东西——但她在西塘镇——她可以再写一遍——

决定。他点着了。纸烧了大约三秒——全部变黑——灰掉在水泥地上——灰的颜色是灰白的——新鲜灰的颜色——如果下雨——雨会把灰冲走——痕迹就没了——

江汝龙把灰用鞋底蹭了蹭。蹭进了地面的缝隙里。没痕迹了。

(第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