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三日。西塘镇。晴。

江汝龙的队伍被分到了镇西的一排棚屋。大约六间——每间十五平——九个人住——两个人一间还剩两间空——空的被储物用——联盟的规矩：新人第一周住临时棚屋——一周后如果不走——或者决定留下——则分配到正式房屋——但那是下周的事——现在先棚屋——将就。

南珞住在第三间。和另外一个女的——李梅——护士——卷三里提过的那个护士——对——就是她——李梅在省城大学医务室工作过——不是医生——但处理外伤有经验——江汝龙在想：应该让李梅看看南珞的伤——但陈敏的字条上已经写过了"李梅不知道南珞的伤有多重"——那意味着南珞自己瞒了李梅——或者李梅看了但配合南珞瞒——为什么？

"今天什么安排？"赵刚在门口。他住第一间——和孙伟——电工——孙伟不太说话——但会修东西——昨天下午赵刚找过他——不知道说了什么——可能分配任务的事——赵刚现在是队伍里的"联络人"——因为他签的字——他是江汝龙在联盟里的对接人——

"勘探路线图。"江汝龙说。"秦天明要省城到这里的路线——所有可能的路线——不只S307——我带人走一遍——"他停了——没有说下去——他本来想说"带人走一遍"但队伍里的人他不了解——或者不了解到能带出去走未知路线的程度——

"你一个人去？"赵刚问。

"不。我带两个人——你和李梅——或者你选——你更了解他们。"

赵刚想了一下。大约三秒——"我和孙伟。李梅留镇上——南珞的伤——今天应该看一下——"

南珞的伤。江汝龙看向第三间棚屋——门是关着的——但上面有个小窗——窗上有一只手——那手的食指和中指成V形——在敲窗——李梅的手？或者南珞的——看不清——

"我去。"江汝龙说。"你去找孙伟——今天先看路线地图——秦天明说下午两点在议事会给——我们两点前要到。"

"什么时候开始的？"江汝龙问。他没有进门——站在门口——两米的距离——

"今天凌晨。"李梅说。她的声音稳——"三点多——她说只是酸——到六点变疼了——到刚才我进来——已经在流液了——淡黄色——不是脓——是血清——但下面可能——"她停了——看着江汝龙——"你要看吗？"

江汝龙走进去了。离南珞大概一米——他能闻到——一种咸的、带点甜的——不是正常的伤口味——是有感染的时候细菌代谢产物通过皮肤散发出来的那种——短链脂肪酸和胺类——

南珞看他。她的脸上有汗——但不多——说明她没有发烧——至少还没有——她的眼睛是清的——

"什么时候进的碎片？"江汝龙问。他问的不是"疼不疼"——碎片进去了多久——如果超过三天——感染可能已经很深了——

"离开省城的那天晚上。"南珞说。"从窗户跳出来的时候——蹭到了——铁锈——我以为是灰——后来才发现是碎片——一直没说——"

离开省城的那天——那是十二月十七日——现在十二月二十三日——六天了——六天铁锈在伤口里——她的身体在和铁锈打——现在开始输了——

"李梅——你能取出来吗？"江汝龙问。

李梅看了南珞一眼。南珞点了一下头。同意。

"我可以试。"李梅说。"但没有麻醉——没有X光——我只能凭手感——如果碎片是含铁的——我可以吸引出——但如果是其他金属——不锈钢——吸引没用——或者不是金属——是玻璃——或者塑料——那只能切——切开找——这里没有手术条件——"

"这里。"江汝龙说。"在三角肌这里——画图给我看大概的位置。"

李梅用脚在地上划了一下。泥地——湿的——她用脚尖画了一个圈——大约三厘米直径——"在中间——偏上方——一点点——你能看到有一个凸起——"她用脚尖点了一下那个点上方的空气——大约两厘米高处——空气中的一个点——很严肃——

江汝龙蹲下来。看南珞的左臂——她的三角肌位置——皮肤表面确实有个凸起——直径大约一厘米——中心位置能感到一个硬的东西——他的手指没碰到——只是悬在上方两厘米——体温在被窝里升高了——那个硬物的位置让皮肤顶起来了一点——他看了两秒——

"先去找个磁铁。"江汝龙站起来。"能找到磁铁吗？"

李梅想了。"铁匠铺——镇东边有个铁匠——他可能有——"

"去拿。"江汝龙说。"我去铁匠铺——你们不要动。"

铁匠是个老头——大约六十多——头发全白——手上的茧厚得能划纸——他的铁匠铺子有个门——门上挂了个牌子——写着"营业中"——笔画不正——但意思清楚——末日之后还有人挂"营业中"的牌子——这个铁匠有种奇葩的喜剧感——

"磁铁？"铁匠看了江汝龙一眼。"有。但不是普通磁铁——是电磁铁——你要吸什么？"

电磁铁。江汝龙在想：电磁铁——需要电——末日之后电力是宝贵的——铁匠还在用电磁铁——说明秦天明给生产区的供电优先保障级别——或者铁匠自己有发电机——

"吸铁锈。"江汝龙说。"臂里的。"

"臂里？"铁匠重复了他的词。然后他看了江汝龙三秒——和秦天明、和陈敏一样的三秒——"你的？"

"不是。"

铁匠转身进去拿了。一块U形的铁——包了线圈——线的颜色是红的——铜线——包了漆——大约三百圈——"接上十二伏电源就能吸——但注意——它会很烫——线圈会烧——别超过十秒。"

江汝龙拿了电磁铁。走的时候没说谢谢——因为铁匠也没给他开口的时间——转身已经在锤下一个东西了——

"她发烧了。"李梅说。"刚量的——三十八度四——不到三十九——但已经有炎症全身反应——"

三十八度四。不算很高——但炎症指标在升——碎片上的细菌可能在进入血流——败血症的早期——如果再升两度——到四十——危险——大脑会开始受影响——

"磁铁。给。"江汝龙把电磁铁递给李梅。"十二伏——你有电源吗？"

李梅从口袋里掏了一个东西——汽车用电源插头——点烟器插座——加了一根线——"我从医务室拿的——能插在点烟器上——但车得点火——"

"去皮卡。"江汝龙说。"赵刚有皮卡钥匙——跟他说把皮卡点火——把暖风打开——电源插点烟器——"

李梅跑了出去。

南珞坐在床上。她的脸上汗更多了——但眼睛还是清的——

"你会没事。"江汝龙说。"一个碎片——小东西——取出来就好了——"

南珞看他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可能是笑的尝试——或者不是——"你知道碎片从哪里来的吗？"她问。

"从窗户上蹭的——铁锈——"

"不是。"南珞说。"窗户上的铁栏杆——我昨天想了一下——栏杆的锈不可能进得这么深——三角肌的位置——如果是竖栏杆——我跳下去的时候蹭到的是大腿或者腰——不是上臂——除非——"

除非是什么？江汝龙在等她说完——但她咳了一下——咳声很短——"咳"——一声——气流在声带和气管之间冲了一下——然后停了——咳的原因是气管受刺激了——不是肺部感染——是炎症介质刺激了咳嗽受体——那意味着炎症还没有到肺——还在局部——好——至少现在好——

"除非——"江汝龙提示她继续说。

"除非有人在窗口等着接我——栏杆上故意绑了带铁锈的碎片——等着我蹭上去——"南珞说。她的眼睁开了一点——比之前大了一倍——那是瞳孔变了——不是光的反应——是情绪的——她突然很确定自己在说什么——这个想法不是她刚刚才有的——是她已经想了好几天了——

有人故意。那是谁？在省城大学里的谁？刘襄？还是其他人？江汝龙在想——同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：不是有人在学校里害南珞——是在他们离开省城之后——有人追上来——在半路上——在她睡的时候——把一个碎片——塞进了——不——那更难——

"谁？"江汝龙问。

南珞摇头。摇了三下——轻微的——不是"我不知道"的摇头——是"我现在不能说"的摇头——她的嘴紧了一下——

"李梅回来了。"江汝龙听到了脚步声——还没看到人——但听到了——皮卡发动机的声音——从外面传来——很近——说明李梅已经把皮卡点着了——好快——她在跑——她很急——或者她知道后果严重——

李梅拿着电源进来。"插上了。"她说。"电磁铁要试吗？"

江汝龙拿过电磁铁。线圈接上电源插头——李梅插进点烟器插座——等着——大约两秒——线圈开始发热了——空气里有一股漆烧的味——铜在高温下漆皮在分解——但不是烧起来——是分解气体——味不大——

电磁铁吸了。U形铁的两端——磁场出来了——但需要接触——或者很接近——

"需要碰她的皮肤。"江汝龙说。"可能有点烫——但应该没事——"

李梅已经在准备。她用一块湿纱布包住了电磁铁的两端——"这样不会烫她——也不会把你的线圈粘上血——"

细心。李梅。江汝龙记下来了——这一幕——什么时候有用——不知道——

他把电磁铁对准南珞三角肌上的凸起——大约一厘米距离——等了两秒——吸起来了吗？看不出来——磁铁在纱布包里——看不见——但手感？——他在感受电磁铁那一端的力——有东西在拉——很小的力——但如果碎片是铁的——会被吸住——

"有了。"江汝龙说。"能感到——"

"抓紧。"李梅说。"我来切——很小的一刀——然后把电磁铁塞进切口头——碎片会被吸到电磁铁上——一起出来——"

刀。李梅从她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——手术刀——一次性——包装还封着的——但包装上的字看不清——可能是"上海医疗器械"——也可能是别的——不重要——刀在开——

江汝龙把电磁铁贴在凸起上。李梅在旁边——刀入了——很小的口子——大约零点五厘米——然后她把电磁铁塞进了切口——非常顺——碎片被吸在电磁铁的头上了——她再慢慢抽——电磁铁带着碎片一起出来了——

碎片出来了。非常小——大约两毫米——形状不规则——有尖——铁锈色——但不是铁——是铁锈——铁被氧化过了——那角上还有个印子——LJ？——L和J两个字母？——江汝龙看不清——但他记下来了——LJ——

"好了。"李梅说。"缝两针——或者不用缝——口子小得很——贴住就行——"

南珞的眼睛终于闭了一下。不是睡——是疼完了——紧张的结束——

江汝龙站起来。他拿着那个带碎片的小东西——电磁铁上还帖着碎片——LJ——LJ是谁？或者是什么？实验室的缩写？梁嘉实验室？梁的拼音是Liang？J？嘉是Jia？梁嘉？——如果是梁嘉实验室——那南珞的碎片来自梁嘉实验室——那窗台栏杆上有铁锈片的事就是——梁嘉实验室的人在故意害南珞——

但为什么？

"你好好休息。"江汝龙对南珞说。"我出去一下。"

他出来。外面的光很亮——十二月——下午——天空的颜色是淡蓝的——有一块云——白色的——他看着那块云的时候——赵刚从巷子那头来——走得快——

"两点了。"赵刚说。"议事会要迟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