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落1(棚屋·晨)
十二月二十三日。西塘镇。晴。
江汝龙醒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棚屋的窗户是用木板钉死的,只留了拇指宽的一条缝,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,很细,像一根亮的线。他躺着没动,先听——这是他末日以来养成的习惯,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,是听。
外面有风,不大,吹的是棚屋的铁皮顶,咔嗒咔嗒,有节奏的,像有人用手指敲。更远的地方,有鸡叫,一两声,不是闹钟那样准点,是懒洋洋的,叫一声停三秒,再叫。
南珞在他的斜对面,裹着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,缩成一团。她的呼吸他能听到,不平稳,有时候会突然深吸一口气,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江汝龙盯着那团被子看了几秒,在想,她昨晚是不是又疼了一宿。
他起来。动作很轻,怕吵醒陈敏——陈敏睡在门口,守夜的,应该已经交班给李梅了,但她好像没回自己铺位,就靠门框坐着睡了。
李梅不在屋里。江汝龙推开门的时候,冷风灌进来,陈敏动了一下,没醒。
外面,李梅蹲在棚屋旁边的空地上,面前是一个铁盆,盆里有火,烧的是碎木头,烟不大,因为木头是干的。她在往火里加树枝,手上有血——不是她的血,是刚才处理什么的时候沾上的,她没擦。
"南珞怎么样?"江汝龙问。
"夜里烧了一次,"李梅头也没抬,"三十七度八,不高,但没退干净。三角肌那个口子我看了,没化脓,但也没长好,得再缝一针——我没想到她那么能忍——疼成那样一声不吭——"
李梅终于抬头了。她的眼睛下面有青,不是妆,是没睡好,或者哭了,或者都有。
"今天议事会,"江汝龙说,"赵刚说秦天明要见我们。"
"议事会?"李梅皱眉。"他安排人通知了?"
"赵刚刚来说的,昨天晚上,你睡了以后。他说今天中午,晒谷场。"
李梅把最后一根树枝塞进火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"我得先去给南珞换药,"她说,"你等一下,我五分钟出来,你帮我看一下火——别让它灭了——"
她进棚屋了。江汝龙蹲下来,看着火。火不大,但暖,他把手伸过去,距离大概一尺,能感到热度。火盆旁边有一个小铁罐,里面是热水,不知道烧了多久了,罐壁烫手。
他想到,在南珞的伤口里取出来的那片铁锈,现在在他外套口袋里,用纸包着。LJ。L和J。他昨天想了一晚上,没想出来。梁嘉?Liang Jia?但梁嘉实验室——如果真的有这个东西——为什么会有人要把铁锈片塞进南珞的伤口?
门又开了。李梅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铁托盘,上面有纱布、碘伏、一把小剪刀,还有一根缝衣针穿了线。
"你帮我端着,"她对江汝龙说,"进屋——别让风把灰吹进去——"
## 聚落2(棚屋·换药)
南珞醒着。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看到李梅和江汝龙过来,没有意外的表情,好像她一直在等他们。
"要缝了,"李梅说,"你昨天那一刀虽然小,但口子边缘没对齐,我得重新对一下——会有点疼——"
南珞点了下头。动作很小,但很肯定。
李梅开始拆昨天的纱布。纱布粘在伤口边缘,干了的血把它和皮肤粘在一起,拆的时候南珞的手指攥紧了被子,指节发白,但她没出声。江汝龙在旁边端着托盘,他能看到伤口——三角肌的位置,大约一厘米长的口子,边缘有点红,但不算太坏,至少没看到黄水或者脓。
"针进去了啊——"李梅把针穿进皮肤,南珞的肩膀抖了一下,就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江汝龙把视线移开。他不想看这个,不是怕血,是在消防队见过太多受伤的人,看多了就知道,你帮不上什么忙,你只能端着托盘,等护士说完"好了"。
"好了。"李梅剪断线。"两天换一次药,一周别用力——那条胳膊——"
南珞试着动了下肩膀,很小心的,然后吸了口气,眉头皱了一下。
"别动,"李梅说,"我说了一周——"
"我知道了。"南珞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但字是清楚的。
江汝龙把托盘端出去。外面的火快灭了,他加了两块碎木头,火又起来了。
他站在棚屋门口,看着镇子。西塘镇不大,他昨天到的时候是下午,没看清,现在早上,光线好,他能看到更多。镇子大概三百米长,两百米宽?他说不准,但他的眼睛能扫一遍——南边是进镇的口子,有临时搭的栅栏,木头的,有人在上面挂了带刺的铁丝——那是昨天晚上他们装好的?还是之前就有?他记不清了。北边是晒谷场的方向,赵刚说的。东边——他看不太清,有几棵大树,叶子掉光了,枝干很黑,在淡蓝色的天空下面像一幅画——不对,不像画,像骨头的架子。
赵刚从巷子那头走过来。他今天换了衣服,一件深蓝色的作训服,肩膀上有肩章的印子——以前是军装的,现在洗得发白,但版型还在。他走路的样子比昨天更"正式"一点,江汝龙说不清为什么,但能感觉到,赵刚今天是在"出场",不是随便走走。
"准备好了?"赵刚在棚屋门口站住。
"南珞刚换完药,"江汝龙说,"她不能去——"
"我知道,让她休息,"赵刚说,"李梅留下照顾她,你跟我走——陈敏也留下——"
陈敏被说话声吵醒了,从门框那边探出头来,头发乱的,眼睛还肿着。"我留下?"她问,声音里有一点"被留下"的不安。
"你留下来帮李梅,"赵刚说,语气不重,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,"南珞需要人照顾,李梅一个人忙不过来——"
陈敏点头。她没有再问。
"走吧,"赵刚看向江汝龙,"议事会中午才开始,但我得先带你去认一下路——还有几个地方你要看一下——"
## 聚落3(巷子·去晒谷场的路)
他们走的是昨天同一条路,但方向反了——昨天是从进镇口子往棚屋区走,今天是从棚屋区往镇中间走。巷子还是那么窄,墙还是夯土的,但今天江汝龙看得更细。
墙上有弹孔。不是新的,是旧的,边缘的土已经风化了一点,颜色比周围的墙浅。弹孔的高度大概一人高,江汝龙抬手比了一下,他的手举到肩膀的位置,弹孔在他的手下面一点——说明开枪的人站得比他矮?或者趴着?或者打的是比他矮的目标?
"你看出弹孔了,"赵刚说,他没有回头,但好像背后长了眼,"那是上个月的事,秦天明刚拿下这个镇的时候,跟原来的一伙人打了一仗——不大——死了三个人——"
"原来的一伙人?"
"一个叫马六的,镇上的地痞,末日之前就混,末日之后拉了一帮人,占了镇子,收保护费——那种——"赵刚终于回头了,他的表情有点不屑,"秦天明从省城方向过来,带着枪,马六的人挡了一下,被打掉了——"
"秦天明有枪?"江汝龙问。
"有,"赵刚说,"多少我不知道,但比我多——这是实话——"
他们继续走。巷子拐了一个弯,光线变了,从开阔的晨光变成窄缝里的暗。地上有一滩水,昨天下过的雨留下的,水里有油光的彩虹色,不知道是什么油。
"到了,"赵刚说。
前面是一个岔口。左边是继续往镇中间走,右边是回头的方向——不,江汝龙判断,右边不是回头,是绕到镇子西边去了。他脑子里开始画地图,虽然不精确,但大概的方向感有了——进镇口子在南,棚屋区在东南,晒谷场在北,那西边是什么?
"西边是仓库区,"赵刚好像又读到了他的心思,"秦天明放粮的地方,还有他收藏的那些——"他顿了一下,"你等下自己看——"
## 聚落4(晒谷场·议事会前)
晒谷场比江汝龙昨天想的还大。他站在场边,往四周看,场子大概是个不规则的长方形,长的一边朝南北,短的朝东西。地面是夯土的,但有裂缝,裂缝里长了草,冬天的草是黄的,贴着地面,像头发没洗干净。
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。七八十个?江汝龙扫了一遍,他数了,大概七十三四个人,分散站着,没有排队,但有一个模糊的"前排"——离台子近的那几个人,穿得比较齐整,站得也比较稳。后排的人松松垮垮的,有几个蹲在地上,有一个坐在地上,抱着膝盖。
台子在北边,土垒的,半米高,上面能站四五个人。现在台上没人,但台子后面的墙上有人影——两个,江汝龙看清了,是两个人,站在一架梯子上,梯子靠在墙上,那两个人的上半身露出墙头,手里拿着东西——望眼镜?还是枪?
"看到了?"赵刚也看到了。"那是秦天明的人,负责警戒,台子后面的高点是他的,没人能靠近——"
江汝龙点头。他在脑中记:晒谷场北边是最高点的墙,秦天明占了,有人持枪——或者望眼镜——在墙上。
"人到齐了没有?"声音从台子方向传来。
秦天明上来了。他今天穿的不一样——灰色夹克,拉链只拉到胸口,里面黑色毛衣,头发梳过。但最让江汝龙注意的是他手里的东西——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,接缝处用胶带缠了好几圈,手握的地方包了布。
"人到齐了没有?"秦天明又问了一遍。他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来,有点失真,但够响,场上所有人都能听到。
没人回答。秦天明等了三秒,然后说:"点一下名,各队队长报名。"
下面有人开始喊名字。江汝龙听不太清,距离有点远,声音被铁皮喇叭的失真盖了一部分,但他能看到秦天明的嘴唇在动,他在看名单——有一张纸,拿在左手里,他的眼睛在纸和人群之间来回。
江汝龙在扫那些人脸。七十三四个人,他一个个看过去,想记住谁站在哪里,谁和谁挨着。他看到有一个女的,四十多岁?抱着一个孩子,孩子大概两三岁,很安静,不哭,但眼睛睁得很大,盯着台子上的秦天明看。他还看到有几个年纪大的,站得不直,像站了很久了,腿在抖。他还看到有十几个站得比较靠前,离台子近,这些人穿得比其他人好一点。
"赵刚。"秦天明突然看向这边。"你们来了——上来——"
## 聚落5(台子上·议事会中)
赵刚看了江汝龙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江汝龙读懂了,那眼的意思是"跟紧我,少说话"。
他们走上台子。台子不高,半米,一步就上去了,但江汝龙感觉这一步踩上去之后,空气变了。台子下面的七八十双眼睛同时抬起来看他,那种感觉——他被看的方式不一样了。昨天他进镇的时候,那些眼睛是怀疑的,是"你谁"的那种,今天这些眼睛是"你在台上,你跟他一边的"那种。
秦天明没有介绍他们。他直接开始了。
"今天两个事,"秦天明的声音从铁皮喇叭里出来,嗡嗡的,但每个字都清楚,"第一,省城方向来的这批人,一共九个,我已经安排了住处,第一周住棚屋,一周后看表现,表现好的,可以留,表现不好的——"他停了一下,没有把话说完,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九个人。江汝龙在想,我是九个之一,赵刚签了字,赵刚是"对接人",这意味着赵刚在秦天明眼里是"自己人",那我呢?我也是"自己人"还是"那九个"?
"第二,"秦天明继续,他的眼睛扫向江汝龙了,"省城到西塘这条线,我要搞清楚,路上有什么,有多少感染者,哪些路能走,哪些不能——"他看定江汝龙,"你,江汝龙,你从省城过来,你来说,路怎么样?"
突然被点名。江汝龙感觉到了,下面七八十双眼睛同时转向他,像一团热的气流扑过来。他没准备好,但也没退路。
"S307,"江汝龙说,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,"省道,双向两车道,我们从省城走S307往西,大概走了八十里,碰到过两次大股的,一次在官亭镇边上,一次在石头岗——"
他停了。他在想,说多少?秦天明想知道的是路线,还是想知道我们队伍的能力?他问"路怎么样",可能是问路况,也可能是问"你们能不能打"。
"有多少感染者?"秦天明追问。
"官亭那次,大概两百多,石头岗那次少,五六十——"江汝龙说。"但那是一周前,现在可能变了,变多了——"
秦天明点了下头。好像这个答案他满意,或者不是满意,是他记下来了。
"还有谁跟你一起走的?"秦天明又问。"赵刚跟你说过了,我要路线,但我也要知道你的人,你能带谁去走这条线——"
这是在问队伍组成。江汝龙在想,我该把谁报上去?陈敏?南珞?孙伟?秦天明问这个,是他想安插自己的人进我的队伍,还是他想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人?
"赵刚。李梅。孙伟。"江汝龙说了三个名字。"赵刚你知道,李梅是护士,孙伟是电工——"
"就这些?"秦天明显然不满意。"你们九个人,就三个能用的?"
九个人里有老有小,有两个是路上捡的,不太能打,但江汝龙不想把他们"没用"这个标签贴上去。
"有两个还在恢复,有一个——"他停了,他在想怎么描述陈敏,"有一个懂后勤,会记东西——"
秦天明又点了下头。这次的点头不一样,上次是"知道了",这次是"嗯,我记住了"。两种点头,江汝龙在消防队也见过,领导听汇报时的两种点头,一种是不在乎,一种是记下了,后面要查。秦天明是后一种。
"明天早上,"秦天明说。"你带人,把S307再走一遍,我要知道每一个弯道,每一处容易被伏击的地方——"
这是命令。不是商量。江汝龙感觉到了,台子上的空气比下面冷,或者只是风,十二月的风,从北边吹过来,吹过晒谷场,吹到他脸上。
"好。"江汝龙说。
秦天明转身对着下面的人,"散了,各回各的,明天早上六点,前门的哨位换班,迟到的一次警告,两次滚蛋——"
## 聚落6(离开晒谷场·赵刚的警告)
七八十个人开始动。有人走得快,有人还在交头接耳。江汝龙看着他们,在想,这些人里,有多少是真心跟着秦天明的,有多少是没得选。
赵刚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"走。"
他们离开晒谷场。赵刚带路,走的是另一条巷子,比刚才来的那条更窄,有些地方得侧着身子过。墙上有新的痕迹——刷的白灰,但刷得不好,有的地方厚,有的地方薄,薄的地方能看到原来的砖。
"刚才那样不行,"赵刚一开口就这样,没有铺垫,直接说事,"你不该说'就三个能用的',你那样说等于告诉秦天明,你队伍里六个人是包袱——"
江汝龙没说话。赵刚说得对,但他刚才没想那么多,他只是在如实回答。
"还有,"赵刚继续,他的声音压低了,不是怕别人听到,是这件事本身就需要低压着说,"他说'明天早上你带人走S307',你是答应了,但你有没有想过,他把最危险的任务派给你,你答应了,你就得去——"
"危险?"江汝龙问。"路我走过,两条僵尸大队,打过了——"
"不是僵尸,"赵刚说。"是人。"
巷子更窄了。赵刚停下来,背靠着墙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没点,叼在嘴里咬着滤嘴。
"秦天明的人,我认识几个,"赵刚说,他的声音从咬着的烟旁边出来,有点含混,"有一个叫瘦猴的,以前在省城那边混,跑路的,专门帮人带东西过境——不是毒品,是情报——他跟我说过,秦天明不是在省城'逃出来'的——他是'带队伍出来的'——"
"带队伍?"
"对,"赵刚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,"他手上有三十多号人,从省城一路带过来的,路上打过几仗,损了几个,但骨架还在——现在在西塘镇上的,大概二十个是他自己人,剩下的是后来收编的——"
三十多号人。江汝龙在算,三十多,路上损了几个,到西塘还有二十个自己人。那秦天明的战斗力——如果按三十人算,哪怕一半能打,也有十五个——比我这边能给他的三个能打的,多了五倍。
"军火呢?"江汝龙问。
"不知道,"赵刚说,"但他有仓库,在镇西头,皮卡后面那排房子,三间,他派人守着,二十四小时——我靠近看过一次,房子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,只留了枪眼——那不是粮仓,粮仓没那个守法——"
他们走到一个岔口。赵刚指了左边,"那边是回棚屋的方向",然后指右边,"那边是仓库,秦天明的仓库,你要去看一下——"
"现在?"
"现在,"赵刚说,"趁天还亮,趁他的人还没认全你的脸——你去看看那个仓库的位置,记在脑子里,以后用得着——"
## 聚落7(仓库外围·侦察)
他们走右边的岔路。路变宽了一点,但地上开始有碎石头,踩上去咔咔响。两边的房子也不一样了,不再是住家,是以前镇上的小作坊或者储物间——有一间的门上写着"农资销售",字已经褪色了,但还能认出来。
空气中开始有味道。不是粪的味,是粮食的味——稻子?麦子?江汝龙说不准,但他鼻子还算灵,在消防队的时候闻过仓库火灾,烧的是粮食库,那个味道他记得。
"到了,"赵刚说。
前面是一排房子,三间,连着的,外墙是红砖的,比旁边的房子结实。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,钉法很专业——木板是用的旧门板,上面有合页的印子,说明以前是门,现在拆下来当窗板用。合页印子在木板内侧,从外面看不到,但江汝龙的位置能看到——他从上往下看的,因为他站的地方比那排房子高一截,他们在岔口上面一点的坡地上。
"那是枪眼,"赵刚指着其中一块木板,那块木板上有个拳头大的洞,不圆,是撬出来的,"晚上有人从那个洞往外看,往外打——"
江汝龙在看房子的四周。左边是空地,大概十米宽,然后是一排矮墙,墙上长了草。右边也是空地,但右边更远的地方有一辆皮卡,绿色的,后斗上盖着帆布,帆布绑得很紧,有绳子交叉绑成网的形状。
"皮卡里有东西,"江汝龙说。
"军火,"赵刚说,"或者粮食,或者都有——秦天明不让我靠近皮卡,他那边的规矩——"
守仓库的人。江汝龙在找,他在扫那三间房子的门口和窗户,有没有人影。看到了——门口有一个,坐在小马扎上,抱着枪,枪靠在墙上,他的眼睛在看着坡地这个方向——他在看赵刚和江汝龙。
"我们被看到了,"江汝龙说。
"看到了就看到了,"赵刚说,"我们是在'巡逻',不是偷看——走,回去了——"
他们转身往回走。江汝龙在走的时候,脑子里在画那三间房子的位置图——门朝东,窗户朝北和朝南,左边空地十米,右边皮卡,皮卡后面是墙——如果要从这边打进去,从坡地往下压是最快的,但有那个枪眼——那个拳头大的洞——从洞里往外打,坡地上的活靶子——
他在算这个。走在巷子里,赵刚在前面,步子又恢复了那种"有目标的快",江汝龙跟在后面,也在加快步子。
"你明天去走S307,"赵刚突然说,他没有回头,但声音很清楚,"我建议你,多看,多记,少打——"
多看。多记。少打。江汝龙重复了这三个词。赵刚的意思是,这次出去不是探路,是侦察,侦察秦天明势力范围外的世界,也侦察秦天明本人。
"我知道了,"江汝龙说。
## 聚落8(回棚屋·黄昏)
他们分开了。赵刚去仓库方向,说要"看一下晚上谁在守"。江汝龙一个人回棚屋。
走的时候他数了自己的步子。从晒谷场到棚屋,大概六百步,如果跑,两分钟能到,如果打起来,两分钟够不够?
够。他判断。两分钟够他跑回棚屋,把南珞和李梅和陈敏带走,但不一定够他再跑出镇子。
他在算这个。走在黄昏的巷子里。两边墙上有人在做饭,烟从烟囱里出来,很细,散得很快,因为是晴天,风不小。烟的味道有几种——木头烧的,秸秆烧的,还有一种,他分辨不出来,有一点甜?有人在饭里放了什么?糖?末日了还有糖?
六百步到了。棚屋区在前面,他的那排是第三排。他看见了,灯亮着——不是电灯,是煤油灯,搁在窗台上,玻璃灯罩,火苗很小,但在黄昏里足够了。
灯亮着。陈敏点的?还是南珞起来了?
他加快步子。
快到门口的时候,他听到了里面的声音。不是哭,不是叫,是李梅在说话,声音不高,但语速快,像在解释什么或者劝什么。然后南珞的声音,很轻,只听到一个字——"不——"
江汝龙推门进去。
(第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