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目录 第九章《出发》

聚落1(棚屋·推门)

江汝龙推门进去的时候,门轴没有响——他在开的时候用手指顶了一下——是习惯——末日之后开门都会先顶一下再推,怕门轴的声音引东西过来。

屋里的煤油灯搁在窗台上,火苗不大,但够亮了。李梅蹲在南珞的铺位旁边,手里拿着那个铁托盘,托盘上有一条撕开的纱布,白的,还有血迹在上面,不多,但颜色很深,是干了的血再被沾湿之后再干的——两次干,所以深。

南珞靠着被子,半坐半躺,她的右手攥着了什么东西——江汝龙没看清——但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
"我说——"李梅开口,看到江汝龙进来了,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,"我说你现在去——你去了能干什么?走路都费劲——"

"我不用走路——"南珞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说了,"我坐——"

"坐?坐什么?"李梅把托盘放到地上,站起来,她的声音不高,但语速很快,是那种"我已经说了三遍了"的语速,"你坐什么?轮椅?镇上哪有轮椅?皮卡你能坐——但皮卡是秦天明的——你坐皮卡,等于告诉秦天明——你的人要专门安排车辆——你觉得他会给你安排吗?"

南珞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睛移开了,看着地上——或者不是看着地上——是看着煤油灯的光在地上投影的形状——那形状在晃——因为火苗在晃。

江汝龙走到南珞旁边,蹲下来。他看清了她手里攥着的东西——是一个弹壳,铜的,没有弹头,空的,但弹壳的底部有两道撞针的印子——正常的弹壳只有一道——两道撞针——说明这把枪是连击的那种——撞针不归位的——他记得他在省城见过这种弹壳——是一个叫"天工"的兵工厂出的——只是弹壳——空的——她攥着它——像攥着一个东西可以让自己不抖——

"你要去哪?"江汝龙问。

"明天——"南珞说,她的眼睛还是看地上的——"你们去走S307——我也去——"

"你不能去。"江汝龙的声音很平,不是在劝,是在陈述。"你昨天刚缝了针,三角肌的伤口没合,你走路需要用肩膀平衡——"

"我不走路——"

"你在车上也要颠——省道上的坑——有的是——"江汝龙说,"颠一次,伤口裂一次——李梅说两周不能用力——你一周都不给我——"

南珞不说话了。她把弹壳翻了一面,看底部,看那两道撞针的印子,然后用大拇指擦了其中一道——没擦掉——那不是脏——是撞针打过的痕迹——擦不掉的。

"你听我说,"江汝龙把声音放低了,"这次不是我一个人去——赵刚跟我去——孙伟跟我去——李梅跟我去——我们三个跟你换——你留下来——照顾陈敏——陈敏需要人帮忙守——你知道她的——她一个人守会紧张——紧张了会做错——"

南珞抬起头看他了。她的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什么都可以用悲伤或愤怒来描述的——是一种"被留下来的"那种东西——在末日里——被留下来比受伤更难忍——

"两天,"江汝龙说,"我出去两天,最晚二十五号回来——你这两天——不要让伤口感染——不要让秦天明的人进棚屋区——不要——"他停了一下,在想后面的话该不该说,"不要在镇上搞任何动作——"

"什么动作?"南珞问。

"不要跟踪任何秦天明的人,不要偷进任何你不该进的地方,不要——"他看着南珞,"你懂我想说什么——"

南珞看着他。看了很久——大概五六秒——然后把弹壳塞进口袋里——"两天——"

"两天——"

"好——"


## 聚落2(棚屋·夜)

夜里。煤油灯灭了——不是吹灭的——是火苗越来越小——最后没了——可能是油不够了。月光从窗台上的木板缝里漏进来——很细——像一个银色的钩子挂在那里。

江汝龙没睡着。他躺在地上——他的铺位就是地面——铺了一层硬纸板——纸板是从秦天明给的纸箱上撕下来的——上面有印刷的字——"农用磷酸二铵"——但大半已经磨掉了——只剩下"农用"和"二"三个字——他把这面朝下铺的——字朝下——背躺着会好睡一点——但没用——他还是睡不着。

他在想明天的事。S307——省道——双向两车道——从西塘出去往东走——先经过石头岗——然后官亭——然后省城——这段路他走过——但那次是"往外走"——这次是"往回去"——方向一样——但意义反了。

秦天明让他重新走一遍——要"每一个弯道,每一处容易被伏击的地方"——这是一个侦察任务的描述——侦察路线——侦察伏击点——侦察"敌人"——但秦天明没有说"敌人"是谁——他只是说了"伏击的地方"——江汝龙在消防队的时候学过——说"伏击的地方"不等于在讨论"敌人"——也可能是在讨论"自己的伏击位置"——如果秦天明要让自己的队伍在这条路上伏击谁——那这个"侦察"——就是帮秦天明为自己的伏击做准备——不是防御——是进攻——

如果是进攻——那目标是谁?——

官亭镇上的"两百多"?——快一周了——走了?——还在?——如果还在——两百多个感染者——堵在路上——秦天明想打它们?——不对——秦天明不会主动打感染者——感染者不会抢他的仓库——秦天明打的是人——那这条路上的"人"是谁?——省城?——省城那边的人?——省城还有多少人?——他不知道——他离开的时候——省城已经差不多没人了——但也许他没看到的楼里还有人——也许那些人成立了什么——也许秦天明在省城有仇——有旧账——要算——借用他江汝龙来侦察——省城外围的路况——伏击点——然后秦天明自己带人——从西塘一路打回省城——去找那个人——或者那个势力——复仇——或者扩张——

"你没睡着?"声音从棚屋另一头传来。是陈敏的声音,很低,像怕吵醒别人。

"没睡着——"江汝龙同样低声回。

"我也是——"陈敏翻了个身——纸板在她的身上发出窸窣的声音——"你明天走——我怕——"

"怕什么?"

"怕秦天明——"陈敏停了一下——江汝龙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——不太稳——"赵刚说秦天明有二十个自己人——我们这边——能打的大概三个?——他如果用强的——我们挡不住——"

"所以他不会用强的——"江汝龙说。"用强的他也赔——他刚拿下这个镇——才一个月——他需要稳住——如果他对我们动手——镇上其他人会怎么想?——'秦天明连自己刚收的人都会翻脸'——这个坏口碑——他赔不起——"

"你怎么知道?"

"猜的——"江汝龙诚实地说。"不完全确定——但有道理——"

陈敏没再说话——过了一会儿——她的呼吸均匀了——或者不是均匀——是听不见了——可能真的睡着了——

江汝龙继续看天花板的木板——上面有蜘蛛网——很旧了——灰尘已经厚了——蜘蛛丝断了——但没掉——挂在那里——也许是蜘蛛走了——留下了壳——或者不是蜘蛛网——是蛾子的茧?——看不清——月光太浅——

他也睡了——不是睡着的——是"没了意识"——那个边界很模糊——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过去的——但他知道——醒来就是明天——明天就要上路了——


## 聚落3(棚屋·晨·十二月二十四日)

枪声。两响——隔了大概三秒——方向——东南——进镇口子的方向——不是棚屋区——大概——两百米外——也可能是三百——

江汝龙翻身起来——他已经醒了——在枪响之前——或者枪响把他打醒——他分不清——但身体比脑子快——他的手已经在摸枕边的背包——背包里有枪——防弹衣拆的——两把——赵刚给的两把——秦——秦什么——说不清什么型号——但他知道怎么用——弹夹在左手边——背包外侧口袋——摸到了——一个——两个——都装好了——他推开门——外面——天是灰的——天没亮——天还没亮透——云压得很低——不是雨云——是冻的云——那种要下雪的云——

李梅也出来了——她从棚屋右边绕过来——手里没有枪——她的手指上有药水的暗黄色——她刚才在准备医药包——"什么方向?"她问——声音不抖——不像是一个没有枪的人在问枪声——

"东南——进镇口子——"江汝龙说。

然后是第二个枪声——不是枪——是车——引擎——柴油车——江汝龙听出来了——不是打火的——是发动了的——已经在跑——然后是第三个声音——铁器碰铁器——一下——两下——有人——在栅栏那边——用铁棍砸——砸什么——

赵刚从巷子那头跑过来——他今天全副武装——不是夸张——是真的武装——一把长枪——背在后面——腰间一把短的——还绑了弹夹包——"进镇口子——"赵刚说——气喘了一点点——但克制住了——"秦天明的人开了一枪——警告射击——不是打人——是打墙——现在有辆面包车——卡在口子那里——车里好像有人——秦天明的人不让进——"

"车里有人?"江汝龙问。

"有人——还没出来——"赵刚说——"秦天明刚派人过去——应该是要盘问——我们别过去——等——看情况——"

他们等在棚屋门口。远处的铁器声停了——然后是人的声音——喊话——一个字一个字的——听不清内容——但语气是命令式的——秦天明那边的语气——然后是车门拉开的声音——锈了的那种——吱呀——很长——像在叫——

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哭声——不是大哭——是抽泣——间断的——然后停了——被吼了一声——又停了——

十分钟后——声音全没了——车被推进了镇子——大概是开进某个地方了——轮胎压在土路上——声音闷闷的——

"又是一批人——"赵刚说——"秦天明收人的速度——比他打仗的速度快——"


## 聚落4(棚屋区·出发前)

太阳终于从云的后面露出来了——不亮——像隔了一层毛玻璃——但已经不是灰的了——淡黄色——八点多——或者九点?——江汝龙不确定——他没看表——他没表——南珞有一块表——但南珞还没起——他不想吵她——

棚屋前面——赵刚在检查皮卡——不是秦天明那辆——是另一辆——更旧的——车门上有锈——车牌还在——江H37324——省城的车牌——赵刚说这辆车是秦天明借给他们的——"借"——不是给——是借——"用两天——擦花了一块漆你赔一斤粮食"——这是赵刚说的原话——不知道是秦天明的原话还是赵刚加的——但很符合秦天明的风格——

李梅把医药包装进车里。两个包——一个小的——碘伏纱布缝针——放在副驾驶脚垫上——一个大的——三件装的消炎药——粒装的——布洛芬——阿莫西林——两种——放在后座——她放得很小心——用衣服垫着——怕颠碎了——外面是铁盒子——铁盒子外面又裹了布——裹了三层——像在裹一个刚出生的东西——

孙伟把工具箱塞到后座下面。他是电工——他的工具是绝缘的——电笔——剥线钳——万用表——备用电线——电池——一箱子——他把盒子推进后座下面的时候——盒子擦过的金属声——很尖——像指甲刮黑板——李梅看了他一眼——孙伟没说话——只是把盒子往里推了一点点——再用脚蹬了一下——

"我们几点出发?"孙伟站起来——拍了拍膝盖上的灰——他的膝盖上磨出两个白印——

"九点半——"江汝龙说——

"回来了呢?"

"两天——大概——二十六号?——二十五号的晚上——"

"如果回不来呢?"孙伟问——这不是消极的话——是他的习惯——他在规划事情的时候会先把最坏的情况列出来——他是电工——他的思维是电路——先找最弱的一环——再往前推——

"回不来——秦天明就知道——S307走不通——他会换个方向——或者换个人——"江汝龙说。

孙伟点了下头——这个答案——他不确定——但他接受了——


## 聚落5(棚屋区·告别)

棚屋门口。

南珞站在门框里——她没穿羽绒服——只穿了一件线衣——袖子太长了——袖口盖住了手——线衣的颜色是很浅的灰——洗了很多次——领口有点松——她站在门框——没出来——不是在等——是在看——

江汝龙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——枪-有——子弹-够——水-两壶——压缩饼干-四袋——药品-给李梅了——急救包-在赵刚那里——他说不准够不够——但够两天——如果两天内遇到了比省城出来那一路更差的情况——那不够的是运气——不是准备——

"枪——"南珞突然开口——江汝龙回头——她的手里多了一把枪——不是她自己的——她刚才回屋里拿的——"这把——给你——"

江汝龙接过枪。枪是旧的——握把上的皮磨得发亮——皮——是人造皮——边缘翘起来了——但有人用透明胶贴住了——透明胶是新的——说明是最近贴的——最近——可能就在昨天——南珞昨天缝了针之后——贴着透明胶——在整理这把枪——

"谁的?"

"我父亲的——"南珞说——"省城——他留下的——我只开了三枪——还能用——你带着——你的那把——弹夹不好——有时候会卡——这一把——不卡——"

江汝龙看着枪——枪上的透明胶——不是在握把上——是在弹夹释放钮那里——这个位置贴透明胶——说明弹夹释放钮可能松——加了一层胶贴住——不是专业的修法——是临时的——但有用——

"好——"江汝龙把枪插进腰带——刚好——枪套——他有一个——是同一把枪的——"你父亲的——我两天带回来还你——"

南珞没说话——她看着江汝龙——很短的一眼——然后转过去——走回屋里了——


## 聚落6(镇口·九点三十)

皮卡的引擎声很大——但不难听——柴油引擎的声音比汽油的低——闷——像在土里滚——赵刚开车——江汝龙坐副驾驶——李梅和孙伟坐后座——后座上还挤着两箱罐头和一个空的油壶——罐头是秦天明给的——"给你们的路上吃的——不是给你们的——是预支的第一步——"秦天明的原话——"预支"——不是"给你们"——是"你们欠我"——

镇口的栅栏——被推开了——昨天那个面包车卡在旁边的沟里——面包车的窗户碎了——里面没人——后排座位上有小孩的鞋——一只——粉红色——左脚的——

"秦天明把面包车收了——"赵刚说——一边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——皮卡出了栅栏——上了土路——"昨天那车人——不知道怎么样了——应该是被安排住下了——跟你们一样——第一周——棚屋——"

皮卡颠了一下——土路不好走——上面有石子——大的小的——散落的——像是有人故意撒的——或者只是路坏了没修——李梅在后座说了一声"颠"——像在提醒自己——

出了镇口——江汝龙回头看了一眼。西塘镇的墙在晨光里——颜色是土黄的——墙上有昨天插的带刺铁丝——还有人——墙上有人影——不是秦天明的人——是另外两个——他看不清脸——但他知道——那是秦天明墙上的哨兵——他们在看他——他从棚屋出来——上车——出镇——全程——被看着——

"第一天目标——石头岗——"赵刚说——"到了石头岗——停——侦查——然后决定是继续往官亭走——还是先回来——"

"好——"江汝龙说——

皮卡上了省道的硬路面——速度起来了一点——风从破碎的窗户缝里灌进来——很冷——但车里没有人抱怨——在末日——有车坐——能关窗——哪怕窗是破的——已经是运气了——


## 聚落7(S307·石头岗方向)

省道S307,双向两车道,路面有裂缝,但不深,皮卡能过。路两边的树都枯了,不是冬天枯的,是死了——树皮裂开,有黑色的纹,像血管感染了什么病——不是汽油烧的——是感染——植物也感染了——只是没传播到人——至少还没——

窗外掠过的风景是重复的:枯树——电线杆——倒了的路牌——然后是荒地——然后是同样的枯树——同样的电杆——像在循环——像被困在了同一个画面里——只是距离在变——车轮在压过地面的缝隙——一下——两下——缓慢的撞击——像心跳——

"官亭那批——记得多少?"赵刚问,眼睛还在看路。

"大概两百多,"江汝龙说,"两天前——堵在镇口——我们的车冲过去——没跟它们打——"

"两天——"赵刚说,"两天——没吃的——感染者的耐心比人差——两天没食物——如果是生物驱动力——它们会散开——但如果是信号驱动力——它们不会散——"

"信号驱动力?"

"巢母——"赵刚看了一眼后视镜——确认李梅和孙伟在听——然后继续说:"在省城外围的时候我们见过——巢母发信号——感染者不散——围着等——有没有发现——你们来西塘的路上——没有碰到巢母?"

"没有——"江汝龙说。

"那就是秦天明的人杀的——"赵刚说。"秦天明拿下西塘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剿巢——他把镇子周边三公里内能听到信号的地方全扫了一遍——烧了四个巢——碎了大概六十多个——所以你们来的时候——路上没有巢母——"

六十多个。江汝龙在算——秦——秦天明的打法——他先剿巢——再建围墙——再收人——顺序是对的——剿完巢——这片地就是安全的——但安全——也是他一个人的——别人要来——他放不放——他说了算——


## 聚落8(石头岗·外围)

石头岗是一个村子——不是镇——是一个村——村委会——几个大院子——还有很多农家——散在坡地上——坡地的朝向是东南——下午——坡地南面有太阳——干——没有雪——坡地北面是阴——有霜——没化——

赵刚把皮卡停在距离村子大约一公里的路边——几棵枯树中间——车熄了火——引擎的声音停了——只剩下风——和李梅在清点物资的塑料摩擦声——

江汝龙先下车。他站在车外——听着——什么也没听到——没有感染者——没有人——没有鸟——连风声都是断的——风在枯树枝之间刮——声音是沙沙的——然后停了——然后又来了——不是持续的风——是一阵一阵——像有人在吹——停了——再吹——

"石头岗——上次——我看到的大概五六十——"江汝龙说——"在村口——晒谷场那边——"

"五六十——"赵刚也下车了——他的长枪拎在手上——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——没进——但离得很近——"如果还在——我们能看清——如果不在了——它们去了哪——也是重要信息——秦天明想知道的——是这条路上的'人流'——感染者的人流——"

他们往前走——四个人——赵刚在前——江汝龙在中——孙伟在最后——李梅在中间——队形——是赵刚排的——赵刚说——"我在前——江汝龙在左后——李梅中——孙伟你后——孙伟你不用打——你负责看——用眼睛——不是用枪——"

村口到了。晒谷场——空的——没有感染者——但有痕迹——有很多痕迹——地面上有衣服碎片——布——棉布——蓝色的——格子的——红的——还有一只鞋——不是鞋——是鞋底——鞋底被踩掉了——橡胶的底——鞋面没了——可能是感染者的——也有可能是人的——分不清——因为分不清最重要的原因——消失了——血迹早就干了——地面的颜色——没区别——

"走了——"赵刚说。"五六十——全走了——方向?"

江汝龙蹲下来看地面。土路——不是泥——是硬土——有车轮——和脚印——脚印分两种——人的——和——不是人的——人的——鞋子——靴子——皮鞋——光脚——光脚的更多——不是人的——脚趾是扭曲的——数量——很多——不是一个方向——是四面八方——但是——通往东边的那个方向——脚印更密集——厚度更高——

"往东——"江汝龙站起来。"官亭方向——它们没散——是走了——全部——往官亭方向——"

赵刚看了一会儿地面——然后抬头往东边看。但东边就是地平线,模糊的,树和路在远处合在一起——什么东西都分不出——但他在看——好像看到什么了——

"如果它们在官亭——"赵刚说,"那我们明天去官亭——就不能直接开进去了——要在外围侦察——然后决定——"


## 聚落9(石头岗·休整)

他们在晒谷场旁边的一间小房子里扎了营——不是过夜——是休整——下午四点——冬天——天开始暗了——再往前走——如果到官亭——天要黑了——摸黑进官亭——敌人是两百多个感染者——这赌注太大了——不划算——

小房子以前是村委会值班室——有一个旧的水泥地——干净——有桌子——木头的——桌子腿断了一条——斜着靠墙——上面有一叠纸——纸上都是印泥的红色指纹——不是血——是红印泥——"选举结果"四个字——下面是名单——名字——看不清了——被水泡过了——或者不是水——是液体——什么液体——不说了——

李梅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层旧报纸——报纸上再铺纱布——纱布上再摆她的医药包——碘伏——纱布——止血带——一切就序——她做这些的时候——孙伟在旁边看——不是偷看——是被命令的——"你看——如果我用不了——你就用——顺序——碘伏——纱布——止血带——记住了吗——"孙伟点头——但江汝龙看见他的手指在抖——不是冷——是紧张——他不是医护——他是电工——他手里的工具是剥线钳——现在让他拿碘伏——他不确定——

"来——教你怎么用止血带——"李梅拿起止血带——一根扁平的橡皮带——弹力很大的那种——"上肢——绑在伤口上方四到五公分——不要太紧——不要勒死了——留一指的松紧度——有个标准——你看——我套——然后——你摸——"

孙伟把手伸过来——手指还是抖——但李梅把他的手按在止血带上——压住了——"别抖——抖就绑错了——"

"我没抖——"

"你在抖——"李梅笑着说的——不是嘲笑——是那种——"我看到了——但没关系"的笑——

赵刚和江汝龙在外面。天暗得更快了——光在撤退——从西边的山坡上一点点往后退——退的速度很快——能感觉到——光线收起来的速度——

"明天——官亭——"赵刚说。"两百多个——如果是信号驱动——巢母还在——那就不是我们四个人能打的——要的是勘察——位置——数量——有没有巢母——墙——缺口——然后回来——告诉秦天明——"

"他会不会让我们打?"江汝龙问。

"不会——"赵刚说。"秦天明不会打感染者——感染者是他的'墙'——他可以让西塘的人出去打感染者——然后他自己——留在镇子里——控制仓库——控制皮卡——控制一切——感染者清理得越干净——他对西塘的控制就越弱——因为西塘的人会自己出去——不再需要他了——"

"所以你认为——秦天明派我们侦察——不是为了清剿——是为了评估——评估这条路上的感染者是不是够密——够密集到——不想让任何别的队伍通过——"

"对——"赵刚说完——沉默了一会儿——"秦天明想要两条路之间的一个平衡——路太危险——没人来——他的镇子会变成孤岛——坐吃山空——路太安全——人人来——他的控制就跟不上了——他现在在测——我们在帮他测——他给自己设的安全范围——"

天全黑了。星星出来了——有几颗——不多——但很亮——像是冻住了——被冷空气钉在天空上——不动——

明天——官亭——两百多个感染者——四人侦察小队——没有后援——距离西塘——几十里——步行——回不来的可能性——不是零——


## 聚落10(夜·石头岗值班室)

晚上十点。

值班室的火盆又烧起来了——赵刚找的木头——潮湿——起火的时候噼啪响——烟大——但没办法——外面冷得能结霜——不取暖——明天人发抖——枪拿不稳——什么都干不了——

"轮到谁守夜——"赵刚在火光里——他闭着眼——半靠在墙上——抱着枪——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睁眼——像梦话——但实际上——他在问——

"我守——"江汝龙说——"你们睡——两点叫我——换赵刚——"

孙伟和李梅——并排躺着——铺的是报纸——上面盖了一件军大衣——赵刚的——赵刚有衣服——不怕冷——给他们了——李梅的头靠在自己的医药包上——孙伟的腿没地方放——蜷着——像个打地铺的中学生——

火在噼啪响——木头里的水被烧出来——蒸气——在火苗里是白的——轻的——往外飘——

江汝龙坐在门口——看着夜里的石头岗——黑的——什么都看不见的——但他在看——在听着——他在等——也许没什么——也许有——但他不该睡着——他保证过的——

明天——官亭——两百多——四个人——能做什么——侦察——描地图——记位置——然后——活着回来——

然后——再走八十里——回西塘——回秦天明那里——告诉他——路上有多少东西——哪里能伏击——哪里能冲过去——这份情报等于把沿途所有势力的命送给秦天明——不给——秦天明不会再给他们下次机会——给——省城那边万一还有活人——他们等于帮秦天明开路——开路去收税——或者打仗——或者——

他不知道——但明天——先去官亭——先活过那两百个——

先活过。


(第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