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目录 第7章 · 将进酒

字数预算: 3,180字 | 节点数: 6 | POV: 陈砚(85%)+ 赵去非(10%)+ 温伯庸(5%)


### 7.1 放榜

放榜这一天,京城像一锅煮沸了的水。

天还没亮,礼部衙门外已经挤满了人——考生、家属、看热闹的百姓、等着抄录名单去报喜的报子,密密麻麻地挤成一片,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。陈砚本来不想去挤的——他觉得自己考都考完了,名次反正就在那里,早看晚看都一样。但赵去非拖着他的袖子,硬是把他从被窝里拽了出来,一路穿过人群挤到了最前面。

"先生!先生您快看!"赵去非指着那张刚刚贴出来的黄榜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,"第三名!您看!第三行——陈砚!"

陈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黄榜上墨迹淋漓,工整的馆阁体写着一长串名字。第三行的位置,赫然写着两个字——"陈砚"。

第三名。

不高不低。他早有预料——温伯庸的手伸得再长,也不可能把他压出三甲之外。但第一、第二那两个名字他都不认识——大概是温伯庸安排在前面、用来"遮丑"的自己人。

旁边的人群已经开始骚动了。有人在打听"陈砚是谁",有人在惊叹"听说是江南来的,第一次下场就是第三",还有几个那天在客栈见过陈砚的人,已经围过来拱手道贺了。

陈砚一一回礼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——但心里其实没有太多波澜。因为他知道,科举只是一个开始,不是终点。第三名对他来说,不是荣耀,而是一张入场券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初秋的天空蓝得发亮,几缕薄云被风吹散又聚拢。

"走吧,子正。"他拍了拍赵去非的肩膀,"回去补个回笼觉。"

"补觉?!"赵去非瞪大眼睛,"先生——您高中探花!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!这意味着——"

"意味着从明天开始,会有很多人来找我。"陈砚淡淡地打断他,"意味着温伯庸不会善罢甘休,意味着麻烦会像雪片一样飞来。所以我趁今天还有空——先睡个好觉。"

赵去非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他看着陈砚的背影逆着光走在清晨的街道上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——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被"高中"这件事冲昏过头。他像是在下棋,每走一步都在算后面的三步。赵去非不知道先生的信心从何而来,但他知道——这个人的路,绝不止一个"探花"这么短。


### 7.2 鸿门宴

放榜的当天下午,温伯庸的请柬就送到了陈砚手上。

"恭贺陈公子高中探花——温某在醉仙楼略备薄酒,为公子贺。务必赏光。"

措辞客气周到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赵去非看到请柬时,脸色立刻变了——"先生,不能去。温伯庸摆的不是庆贺宴——是鸿门宴。"

陈砚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看,笑了笑:"我知道。"

"那您还去?"

"他请柬都送来了,我不去——显得我怕了他。"陈砚把那请柬折好,收入袖中,"再说了——醉仙楼的酒,听说不错。"

赵去非急得直跺脚:"先生!您知道他的套路!肯定会在宴席上让您当众作诗,然后找各种由头刁难您!到时候满屋子都是他的人,您就算诗写得好,他也能鸡蛋里挑骨头——"

"那就让他挑。"陈砚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,"子正,你信不信——就算他温伯庸把全京城的文人都请来,我也不怕。"

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"今天天气不错"之类的话。但赵去非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光——那是他之前只在客栈诗会那天见过一次的光。一种平静的、笃定的、胸有成竹的光。

赵去非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——笑了。

"行。那学生陪先生去。"

"你不怕?"

"怕。"赵去非坦然道,"但先生都不怕——我怕什么?大不了,先生要是喝醉了,学生背您回来。"

陈砚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。

"那我争取别喝醉。"

"先生这话说晚了——温伯庸那老狐狸,肯定先灌您三杯。"


### 7.3 灌酒

醉仙楼的晚宴设在三楼最大的雅间里。

陈砚走进去的时候,满屋子的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。大约二十多位文人——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有中年文士,还有几个跟赵去非年纪相仿的年轻人——围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坐着。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:清蒸鲈鱼、红烧鹿筋、蟹粉豆腐、八宝鸭……每一道菜都是醉仙楼的招牌,色香味俱全。

但这桌菜散发出的气味除了食物的香气之外,还混杂着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敌意。

温伯庸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,看起来雍容和气。看到陈砚进门,他热情地站起来,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——那笑容灿烂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,每一道褶皱里都写着"和蔼可亲"四个字。

"哎呀!陈公子——不对,该叫陈探花了!"温伯庸拉着陈砚的手,那力道恰到好处——既不显得生硬,又不让陈砚能轻易抽回去,"来来来,坐我旁边!今日这宴,专为贺你高中!"

陈砚任由他拉着坐下,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。他注意到温伯庸的手温润而柔软,保养得很好——不是干活的手,是写字的手。这双手写过无数诗、题过无数匾、握过无数权柄。而现在——这双手正握着他的手,像是在握着一件必须被控制住的危险品。

"温大人太客气了。"陈砚说,语气平淡,"学生不过侥幸中了第三,怎敢劳大人如此破费。"

"哎——话不能这么说!"温伯庸亲自给陈砚倒了一杯酒,那酒液澄澈如琥珀,散发出浓郁的香气,"三甲就是三甲,哪有什么侥幸不侥幸的?来,老夫先敬你一杯!"

陈砚看了看面前的酒杯——又看了看温伯庸那张笑意盈盈的脸。
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
酒很烈。从喉咙到胃,像有一条火线贯穿而下。他在现代的酒量只能算中等偏上——二两白酒顶天了。但这具"古代穷书生"的身体似乎比他的原装身体更能喝一些。

"好酒量!"温伯庸抚掌大笑,然后又给陈砚倒了一杯,"再来一杯——这一杯,替在座的诸位同僚敬你!"

陈砚又喝了。

然后第三杯——"这一杯,替大晟文坛的新气象敬你!"

第四杯——"这一杯,替——"

"温大人。"陈砚在第五杯即将满上的时候,用手掌覆住了杯口,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坚定,"学生酒量浅,再喝就要失态了。不如——让学生先吃两口菜垫垫肚子?"

满桌的人安静了一瞬。

温伯庸端着酒壶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没有变,但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度。他缓缓放下酒壶,笑道:"是老夫考虑不周——来来来,吃菜吃菜。"

他夹了一块鹿筋放进陈砚碗里,动作亲昵而自然,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照顾自己最喜欢的小辈。

但陈砚注意到——温伯庸给他夹菜的那只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
那是用力过度才会有的颜色。


### 7.4 醉意

第四杯酒还是喝了。第五杯也是。

温伯庸的门生们轮番上阵——敬酒、劝酒、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"敬探花公一杯"。陈砚来者不拒,每一杯都喝得干脆利落,但每一杯下去之后,他的眼神反而越来越亮,像是酒精把他的某种东西点燃了。

到第六杯的时候,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,指尖微微发麻——他知道差不多了,再喝下去就要上头了。

但就在这时,温伯庸的一个门生——就是那天在考场上挑衅他的那个年轻人——端着酒杯站了起来,脸上带着那种自以为得计的、让人很不舒服的笑容:

"陈探花果然海量!不过——光喝酒未免太闷了些。今日在座的都是文坛前辈,不如——探花公即兴赋诗一首,让我等一饱耳福?"

来了。

陈砚端着酒杯,没有说话。

"李贤弟说的是!"另一个门生立即附和,"听闻探花公在客栈诗会上一连三首,首首惊艳——今日何不让我等也开开眼界?"

"对对对!就以——就以这杯中之酒为题!"

"限七步成诗!"

"太短了——五步!"

温伯庸坐在主位上,手里转着一只酒杯,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切,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看着晚辈们嬉闹。他没有说话——他根本不需要说话。他只需要坐在这里,笑容满面地看着他的门生们把陈砚逼到墙角就行了。

陈砚沉默着。他垂着眼帘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,灯光在酒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。他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——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针,扎在他的皮肤上。

赵去非坐在角落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

然后——

陈砚抬起头来,笑了。

那笑容和下午在客栈里的一模一样——平静的、笃定的、胸有成竹的笑容。但此刻因为这个笑容被酒精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,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份不羁,多了一份狂放。

他站起来,顺手拎起了桌上那壶还没喝完的酒。

"五步?"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微醺的沙哑,"不用。三步就够了。"

他先喝了一口——然后迈出第一步。

"君不见——黄河之水天上来——"

又喝一口,迈出第二步。

"奔流到海不复回——"

再喝一口——这一步迈得很大,像是在丈量天地之间的距离。当他的脚落地时,手中的酒壶被他重重地顿在桌上,"砰"的一声,整个雅间都震了一下。

"君不见——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——"

他的声音从低沉到高昂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蓄积了很久很久,终于冲破了某个闸门,滚滚而出。

"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——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——"

念到这里时,他仰头把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,酒液沿着他的嘴角淌下来,打湿了衣襟。他浑然不顾,放声长吟的声音像是一柄利剑,劈开了雅间里所有伪装的和气与客套,把所有人心底最真实的情感都赤裸裸地翻了出来:

"烹羊宰牛且为乐,会须一饮三百杯——岑夫子,丹丘生,将进酒,杯莫停——"

有人手中的酒杯"啪"地掉在了桌上。

没有人去捡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陈砚身上——他站在那里,衣襟半湿,脸颊通红,头发因为刚才的动作散落了几缕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醉汉,又像是一个癫狂的诗人,又像是一个从上古时代走来的、以诗为剑的战士。

他念到"钟鼓馔玉不足贵,但愿长醉不愿醒"时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——那低不是虚弱,而是一种从狂放中陡然转入深沉的转折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一瞬间的死寂。

然后——暴风雨来了。

"古来圣贤皆寂寞——惟有饮者留其名——"

他的声音猛然拔高,高到像是在吼、在喊、在用尽全力向整个世界宣告什么。他念到最后一句时,几乎是在用胸腔最深处的声音一字一字地砸出来:

"与——尔——同——销——万——古——愁——"

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
整个雅间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

### 7.5 折断的筷子

没有人说话。

那只掉在桌上的酒杯还在轻轻滚动,发出一连串细微的、空洞的声响,在死寂中被放大了无数倍。门外的风声、楼下街市的喧闹声、隔壁房间的觥筹交错声——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这首诗吞没了,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巨大的、压迫性的沉默。

那个挑衅的门生脸上还挂着笑容——但那个笑容已经僵住了,像是一张面具被冻在了脸上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沉默——但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刚才那首诗的回响,像一记记重锤,还在敲打着他的太阳穴。

赵去非坐在角落里——他的眼眶红了。他用力抿着嘴,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,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
温伯庸坐在主位上。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,但那个笑容已经变成了一种奇异的、扭曲的、介于微笑和抽搐之间的表情。他手里的那双象牙筷子——从中间断成了两截。断口整齐,像是被什么力量干脆利落地掰断的,而不是失手掉落的。

断掉的筷子从他手里滑落,掉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"啪嗒"。

这声响打破了沉默。

赵去非第一个站起来,鼓起掌来——掌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然后第二个、第三个人加入了鼓掌……最后,除了温伯庸和他最亲近的几个门生之外,满桌的人都在鼓掌。那个挑衅的门生也鼓了——但他鼓掌的动作僵硬而机械,像是一具被人操控的木偶。

陈砚站在原地,胸膛起伏着,呼吸微微急促。酒精让他的世界有一点模糊和摇晃,但他的眼神依然清澈明亮。他放下酒壶——壶已经空了。他看着满桌人复杂的表情,忽然笑着说了一句话,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刚念了一首打油诗:

"献丑了。"

然后他坐下来,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,放进嘴里。

嗯,凉了。

但挺好吃的。


### 7.6 章末画面

宴散已是深夜。

陈砚走出醉仙楼时,被夜风一吹,酒劲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——他的脚步开始发飘,眼前的街道变成了两条,然后又合拢成一条,然后又变成两条。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感觉到有人架住了他的胳膊。

"先生?先生——您还行吗?"赵去非的声音从耳边传来,带着担忧和一点点好笑。

"还行……"陈砚含含糊糊地说,"就是这条街……怎么在转……"

"街没转,先生您在转。"

"哦……那就是我在转……"

赵去非哭笑不得,把陈砚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半扛半拖地扶着他往回走。夜风凉飕飕的,吹得人很舒服。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了,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还亮着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
陈砚走了几步,忽然说:"子正。"

"嗯?"

"我今天——"他打了个酒嗝,把后半句话咽下去,然后又重新说了一遍,"我今天没给李白丢人吧?"

赵去非听不懂"李白"是谁,但他听懂了先生语气里那种奇异的、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之后的释然。他想了想,认真地回答:

"先生——您今天不只是没丢人。您今天让满桌子的人——包括温伯庸——都知道了:什么才是真正的诗。"

陈砚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赵去非感觉到他的肩膀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——先生靠在他肩上,睡着了。

赵去非放慢了脚步,好让先生睡得更稳一些。

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——在地上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个是先生的,哪一个是他的。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,他还是那个站在文庙前自信满满地指点江山的天之骄子。那时候他以为诗就是工整的格律和华美的辞藻。

现在他知道了——诗不是那些东西。

诗是先生今晚拿着酒壶站在所有人面前时,眼睛里那团烧不尽的火。

他背着陈砚走过长长的街道。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——三更天了。更深露重,月光如霜。

赵去非轻声说:"先生——晚安。"

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,像吹散一句没有韵脚的诗。

【本节点字数:530字 | 本章累计:3,195字 ✓】